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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武汉,武汉(上)

时间:2018-05-11 23:47:03  来源:《旧梦1937》  作者:沈鱼藻

黄昏已尽,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悄然撤退。整个小屋里,仅剩下门口一盏小灯以做照明,所发出的光线之微弱,甚至不及铁桶里跳动的火光。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铁桶中灼烧已久的烙铁突然被取出,淬入水中即刻发出“刺啦”的刺耳噪声,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倘若这烧红的烙铁直接按上人的肌肤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想必是听到了这声音,脸被摁入水盆里的受刑者挣扎得更加剧烈了。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的审讯人轻轻一挥手,摁住受刑者后脑勺的人立刻会意,攥着受刑者的头发粗暴地把她推搡在地。受刑者趴在地上,连着呕出好几口水。她想要爬起来,然而连日的折磨——挨饿、恐吓、私刑,已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徒劳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着地面。可她抓住的,却只是一把把浸透血腥气的空气和尘埃。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会死在这儿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百姓们口中令人闻之悚然变色的中统局,每年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在这里,人命如草芥蝼蚁,不堪一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突然,有人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来,眼前是一张幸灾乐祸的面孔:“景小姐,我劝你还是招了吧。你爹已经死了,你再也不是什么立法院元老家的千金了。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看看你如今这个狼狈样,哪里还有武汉景家三小姐的风范?早点招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是啊,父亲已死,家道已败,她如今身陷囹国,面色如鬼,衣衫褴褛。她可是景家的三小姐呀,曾经武汉谁人不知景家三位小姐的大名?那些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岁月一去不复返,在那些岁月里,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繁华已成云烟,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个未知之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招供……她已经在这小黑屋里被折磨了三天,她当然知道他们想让她招供什么,无非是编个罪名去加害蒋固北罢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每当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都会柔软地缩成小小的一团。蒋固北知道她在这儿吗?他们原本约好了明天见面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头皮的剧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被拖起来摁在椅子上,乌黑冰冷的枪管正抵住她的额头:“你到底招还是不招!”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盯着那双失去耐心的眼睛,半晌,轻轻笑了:“好,我招。”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姓名。”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身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乐山保育院老师。”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和蒋固北是什么关系?”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和自己算是什么关系?景明琛怔住了,细细想来,严格说来,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们之间原本可以有最亲密不过的关系的,如果不是自己当年任性,如果……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然而,悔之晚矣。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审讯的人没有在意,继续问下去:“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怎么认识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睁眼望着门口那一盏小灯,灯光昏暗,看得久了,那盏灯在她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模糊成那年武汉丁公馆舞会上的千盏万盏霓虹。而蒋固北的身影,就从这绚烂的灯光中向她走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那场舞会,景明琛原本是不想去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我不去!国难当头,跳什么舞,奢侈,腐败,糜烂!”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长江口那边仗正打得如火如荼,陆军医院每天都要接收大批从前线下来的伤员,这个当口还要举办什么舞会,简直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她才不要去,有这个时间,她宁肯待在医院里陪伤兵们说说话,帮他们写写家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更何况,别以为她不知道母亲硬拉着她去参加这场舞会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那个传说中的什么蒋固北蒋先生!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近半年来,“蒋固北”这个名字在武汉的风头简直要胜过中国国民党第九集团军的将领张治中。人人都知道他年少才高,是林氏桐油公司的合伙人,帮着刚来武汉半年的上海林氏桐油公司打了一场漂亮仗,把纵横武汉桐油出口界二十余年的蒋氏油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他从未在公开场合亮过相,今天的舞会是他头一次出现在交际场合。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样一个横空出世的才俊新贵,景明琛敢打赌,半数以上待字闺中的名媛今晚都是冲着他去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才不想成为过江之鲫中可笑的一员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奢侈,腐败,糜烂”六个字一出口,瞬间激怒了景太太。景太太安静了一秒后就要发作,幸而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及时替景明琛挡住了: “夫人,来帮我找一下上次人家送我的湖笔。”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太太瞪了一眼景明琛:“待会儿再找你算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哪还会等她找?母亲转身—上楼,她抓起外套就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直奔陆军医院而去。从南京回武汉后,她在《针石日报》社找了份记者的工作,最近正在对陆军医院的前线伤兵进行跟踪报道。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谁想到陆军医院也不能免俗,和她交好的护士顾南荞极力怂恿她:“晚上的舞会一起去呀,介绍我弟弟给你认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好气又好笑地回呛她:“是不是所有已婚妇女都以说媒为人生乐趣啊?我妈这样,南荞你也这样!”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南荞一脸惊讶:“有什么不对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有本事一辈子都不要嫁人。”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切”了一声:“不嫁就不嫁,几千年的皇帝都没了,难道我不嫁人就会死吗?”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南荞望着门外,小声说:“你不嫁人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不去舞会,肯定会死。”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一个熟悉的中年妇女的身影正走进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就这样被母亲直接从陆军医院拎上了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一进舞会大厅,景太太一双眼睛就满场乱转。景明琛知道她在找蒋固北,于是做了个鬼脸嘲笑她:“您这么一心一意找蒋固北,要是找不到,那可就是找不着北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就在此时,一声高喊止住了大厅里的一片喧闹。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林氏桐油公司蒋先生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入口望去。屏息凝神的万众瞩目下,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踏进门来。往上是笔挺的西裤包裹着的修长的腿,熨帖考究的黑色光面西装。一只手拿着帽子扣在胸前,一只手插在衣兜里。袖口上的蓝宝石袖扣闪烁着夺目而不显轻浮的光,丝质的白色口袋巾露出一个尖角,衬衫领子下打着一个温莎结。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看到他的脸,景太太忍不住低叫一声,拽住了小女儿的手臂。她小时候客居苏州,年过半百还带着吴语口音:“囡囡,你看!”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的反应不是独一份,后来景明琛想起来,觉得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在场至少一半的太太把他列为理想女婿的范本。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长眉修眼,目光如炬,这位横空出世的青年才俊,有一张与他的商业天才不相上下的漂亮面孔。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东道主丁先生立刻迎上去:“蒋先生,稀客呀。”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仿佛睡美人城堡里的寂静魔咒终于被打破,大厅里重又变得喧嚣起来。丁先生引着蒋固北去和人攀谈,景太太作为舞会老将有着自己的一套盘算。她的目光早就盯住了蒋固北,却不急于下手,而是一边和丁太太聊天,一边冷眼观察他。景明琛本就打定了主意在舞会坐禅,索性也坐在一旁看别人。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看见有好几个名媛陆续找上蒋固北,但都只说了两句话就走开了。景明琛看得有趣,不禁托起了腮。这位蒋先生今晚屡屡拒绝各位名媛淑女,恐怕是在自抬身价吧?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眼光有多高,感激涕零地等待着他的垂青。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真不愧是个商人,景明琛忍不住嗤笑了一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仿佛听到了这声嗤笑似的,站在不远处的蒋固北突然回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片刻后又移开。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只是一眼,景明琛却骤然不舒服起来。这男人的眼神冷冷的,被他看一眼,仿佛被枪口锁定,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似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个人好危险,景明琛心里暗想。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和蒋固北搭讪的人终于离开,丁太太对景太太说“是时候了”。于是景太太抓住景明琛的手把她拖起来,跟在丁太太身后走向了蒋固北:“蒋先生,给您介绍一下我的好朋友景太太。景家在我们武汉可是名门望族,世代的书香门第,三代科举出身。景先生在前清做过张香帅的幕僚,也是革命元老,几年前刚从立法院退下来。这位是景小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些话听得景明琛羞窘到耳朵尖都发烫,她局促地盯着脚尖,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进去。终于,丁太太说出了她的目的:“蒋先生不请景小姐跳个舞吗?”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没等蒋固北开口,景明琛就抢先一步:“不了,我有舞伴的。”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太太十分惊讶:“什么舞伴?”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蓦地想到顾南荞,便随口胡诌:“我朋友的弟弟。”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或许是没想到今晚自己还有被拒绝的份儿,很快便回敬道:“正好,我也并不想跳舞。”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是不想跳舞,还是不想跟景小姐跳舞?这话说得让人浮想联翩,景太太听得脸都白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好整以暇地看着景明琛:“景小姐身姿曼妙,跳起舞来必然也赏心悦目得很。既然无缘共舞,那蒋某人就站在这儿看景小姐跳好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眼神戏谑,仿佛在等着看笑话。好啊,你不是说自己有舞伴吗?那么你的舞伴在哪里呢?不会是为了怕被我拒绝,所以先发制人地编瞎话吧?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着急地左顾右盼着,正巧看到顾南荞走过,她跨一大步拉住顾南荞的手:“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好介绍我和你弟弟认识吗?咱们快走吧,去找你弟弟。”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顾南荞看看景明琛又看看蒋固北,一脸茫然地抓过蒋固北的手:“这就是我弟弟啊。”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闹了个大红脸,愤恨地看了一眼顾南荞。你个姓顾的,弟弟怎么姓蒋!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顾南荞把自己抓着的两只手放到一起:“巧了,你们先一步遇上了,也就不用我介绍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发出一声轻笑:“既然姐姐发了话,那我就不得不从了。景小姐,请吧。”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做了一个漂亮的邀请姿势朝她伸出手,景明琛只得被他牵着手拉进舞池。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音乐响起来,是最近舞场里大热的Por Una Cabeza.景明琛白天虽然一直推脱说不来,但一听到音乐,还是忍不住心情飞扬起来。读书时她就是个活跃分子,那时还天下太平,她心里没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负担,每周都要参加两三次舞会,还好几次被选为舞会Queen。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一个贴面舞步,蒋固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刚才看景小姐在旁边一脸的国仇家恨,还以为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没想到跳起舞来也是一样的飞扬洒脱嘛。”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在嘲笑她假正经,景明琛怒从心头起,回敬他:“哪里哪里,我这叫随遇而安、客随主便,哪比得上蒋先生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待价而沽、囤货居奇,真是天生的商人。”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一串四个词砸下来,蒋固北哑然失笑:“听这口吻,景小姐对我们生意人很是不屑一顾啊。不过政府实业救国的口号喊得可是很响啊。若是没有生意人,莫说将士们的吃穿弹药,小姐夫人们的锦衣华服、口红香水又从何而来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一个转身,景明琛的发辫扫过蒋固北的鼻尖。蒋固北说道:“说起来,景小姐的香水味道很特殊啊。”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能不特殊吗?她从陆军医院直接被揪到舞会,带着一身的来苏水味儿,蒋固北能闻不出这是来苏水味儿?这是有意拿她取笑呢。景明琛冷哼一声:“那当然,Liquor Cresoli Saponatus(煤酚皂溶液),比起什么香奈儿、双妹的,可谓清新脱俗、别有风味,最易驱散靡靡之气,最重要的是还能杀菌,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细菌。”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出乎她的意料,听了这句话,蒋固北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反驳,反倒开始认真地跳起舞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一把注意力移回到跳舞上,景明琛才发现,这位品貌风流的蒋先生竟然是个舞会生手。他只会基本的舞步,像是刚刚突击学会的,动作僵硬且小心翼翼,像个大号的木头人。景明琛低头谨慎地看着脚下,只露个后颈给高她整整两头的蒋固北,生怕被蒋固北踩到脚。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想到刚才,她突然促狭心起,问蒋固北:“蒋先生,你刚才拒绝了那么多漂亮小姐,该不会是因为你根本不会跳舞吧?”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音乐嘈杂,人声鼎沸,蒋固北和她之间又有着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他没有听清她的话,趁着一个女方后仰的舞步,搂着景明琛的腰,微微俯身探耳过来:“什么?”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踮起脚,在他耳边大声说:“我说,你刚才不和人家跳舞,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跳舞!”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惊讶地发现,蒋固北的耳朵尖竟然红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没有回答,半晌才辩解道:“没有,我只是不擅长而已。”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的耳朵更红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九转十八弯地“哦”了一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是刚学会的,过去没有人教我。”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哎呀”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真不幸,蒋固北还是踩到她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所幸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包裹住脚面的缎子高跟鞋,蒋固北只在鞋面上留下了浅浅的一个脚印。他有些无措:“对不起,疼吗?要不然,你踩一脚回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哭笑不得,不等她说话,突然浑身一轻,蒋固北竟伸长手臂圈住她的腰,单手把她托了起来。她一声惊呼还没完全咽下又被轻轻放下,她的鞋跟正好落在他的皮鞋上,也在他的鞋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鞋跟印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无辜地看着她:“这下咱们扯平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语塞,他这是什么神奇的逻辑!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恰巧一曲终了,景明琛道一声“再见”转身就要溜,然而不幸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发辫勾住了蒋固北的西装扣子,整个人被扯回来,差点趔趄着坐到地上。幸而蒋固北伸手搀了她一把,她整个人便被他带到怀里,脑袋刚好抵着他的胸口。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一个趔趄吸引了全场人的视线,景明琛感觉简直像是有一道灯光打在了自己身上,让自己浑如舞台剧里的小丑。她低着头恼怒地去拽头发,只听见蒋固北说:“景小姐的头发这么好,可别扯坏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还好意思说!八成是他气不过刚才吵嘴失败,趁她不注意时动的手脚!景明琛气愤地想。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头发终于解开了,景明琛捂着脑袋倒退两步,飞快地跑掉。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第二天是周一,走出家门,景明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潮湿温暖的空气。这是武汉的八月。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一个月前,北平的卢沟桥上响起了炮火声。现如今,上海那边中国国民党第九集团军和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正打得如火如荼。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从开战后,武汉的街头就出现了大批的难民。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今天的任务就是去采访难民。她注意到,在难民队伍中有不少失去父母的孤儿,她打算为这些孤儿做一个专题报道。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采访对象,一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小孩子正沿墙根坐着,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满脸都是渴求。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心里难过起来,她一时忘了自己是来采访的。她摸摸口袋,里面还有一点零钱,便把零钱掏出来,打算施舍给这群小难民。见她掏钱,孩子们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蜂拥而上,瞬间就把她围了个严严实实。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被一双双小手推搡着,叽叽喳喳的声音眇得她头昏脑胀。她只得高声安抚孩子们:“不要挤,不要抢,每个人都有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突然感觉口袋里一轻,一个小孩子拨开人群一溜烟地跑了。景明琛心一沉,有小偷!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把手里的零钱往地上一撒,拔腿就朝那个小偷追了过去。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小偷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像是做熟了这种营生,两条腿跑得飞快。但景明琛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的距离越缩越短。眼看就要被抓住,小偷心下着急,不住地回头看,却没有看见一辆车正从横向的巷子里驶出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眼尖,大喝一声“闪开”,朝着他飞扑过去,把他推出了危险区域。可她自己却被车头剐到,整个人朝下扑倒在了地上。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好在汽车及时刹住,景明琛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回头看。那车头就堪堪在她身后,再近一步,她就要被碾碎在这车轮下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小姐您没事吧?”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看上去应该是司机,景明琛想要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趔趄,她扭到脚踝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司机匆匆走到车旁,对着车里的人说了两句话。他拉开车门,一个人从车里走出来,一直走到景明琛身边:“上车吧,送你去医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抬起头一看,咦,竟然是蒋固北。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蹙着眉,一脸遇到麻烦的不耐烦。想到昨晚,景明琛有些来气:“不用了,伤得不严重,我自己能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却没有给她更多的说话机会,他直接蹲下身来,一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架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半挟持般地扶着她上了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将她安置在后座后,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吩咐司机:“开车,去陆军医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问他:“你问都没问我,怎么知道我要去陆军医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在嘲讽她:“不是你要去医院,是你扭伤的脚踝要去医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气呼呼地往座椅上一靠,左手摩挲着右手腕上被擦破的皮,突然像想起什么事情来,惊叫一声:“我的镯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今天出门她戴了镯子,那是她几年前在上海买的,一直很珍惜,都没戴过几次,回武汉后这还是第一次戴!肯定是刚才摔在地上时给摔碎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问她:“什么样的镯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着急地比画着形容:“样式很普通的玉镯子,淡青色,带一点血沁,摔断过一次,断口的包金是牡丹纹。”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听完,表情一怔,旋即命令司机:“掉头回去。”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回到出事的地点,景明琛刚要下车,就被蒋固北制止住,他自己先下了车。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趴在车窗边看他,他走到刚才景明琛摔倒的地方,弯下腰来摸索了好半天,才举着两截碎镯子回来:“是这个吗?”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可不是!景明琛伸手去接,蒋固北却反手把镯子揣进了怀里:“镯子摔碎的责任在我,等修补好后再还给小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只得缩回了手。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车继续向着陆军医院的方向开,蒋固北突然开口:“扭伤可大可小,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会留后患。”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惊讶地看着他,他的口吻突然变得好温和,全然不像之前那个话里暗藏讥讽的蒋固北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琢磨着要回句什么话,蒋固北却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用余光偷觑他,虽然在闭目养神,但他脊背挺直,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像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公正客观地讲,他的侧脸确实很英俊。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但他仿佛很疲累,长睫覆盖着一片青色,想必他昨晚一夜没睡。今天的他和昨晚的他很不一样。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正偷偷观察得起劲,他突然开口,吓了她一跳:“阿大,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你再和我复述一遍。”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阿大熟练地回答:“下午两点要去拜访威尔逊洋行的金大班,五点去见林先生,七点去和威尔逊洋行签正式合同……对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顿了顿,回过头来:“今天早晨收到一封拜帖,是蒋氏油号蒋老板的,邀请您过段时间去蒋公馆做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惊讶,蒋氏油号,不是刚被蒋固北的林氏公司打得落花流水的手下败将吗?蒋老板竟然邀请敌人去家里做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车缓缓停下,陆军医院到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不等蒋固北开口,景明琛推开门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一脚跨了出去。她一瘸一拐的,上了阶梯后干脆撑着墙单脚跳着走。蒋固北望着她的背影“扑哧”一笑,然后吩咐阿大:“你在这儿等着,既然来了,我去看一下大小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从药房推拿完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不经意地往外一瞥,就看见了站在树下说话的蒋固北和顾南荞。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顾南荞皱着眉一脸愁苦:“小北,做人总要留点余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却很干脆地打断了她:“我自己心里有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怀着一腔好奇,景明琛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群护士从病房里拥出来,叫嚷着“新伤兵到了”。景明琛跟着人群跑出去,跑到医院门口,果然,一卡车刚从前线下来的新伤兵运到了。血腥味扑鼻,呻吟声震天,护士们和运送伤兵来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往下抬人。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已经见多了刚下火线的伤兵,但看到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淋淋的人,景明琛还是有些瑟缩反胃。但伤兵太多,眼见护士们忙不过来,景明琛便强忍下心理和脚踝的双重不适,和刚刚赶到的顾南荞一组抬起了担架运送伤兵。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放下担架再跑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两个士兵正抬着一副担架朝停尸房走去。她上前一步拦住:“没救了吗?”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抬担架的人告诉她:“刚抬下来,一个护士小姐说已经没心跳了,让我们直接送停尸房。”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凑过去,不顾那人身上满身的污血,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她听了半天,果断指挥:“他还没死,我听到心跳声了,还有得救,送他回病房!”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抬担架的人有些犹豫,显然不知道该听谁的。景明琛一咬牙,握住担架推开那人:“南荞,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和顾南荞一人一头抬着担架就往回跑,上台阶的时候,她脚踝一崴,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幸而背后有一双手撑住了她。景明琛稳住脚步,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帮忙的人,只匆匆说了句“谢谢”,便继续抬着担架往病房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回到病房把担架直接往床上一放,她吩咐身边的人“打热水来”,然后一边搓着伤兵冰凉的手,一边抬头对顾南荞说:“他失血太多,恐怕需要输血。南荞,麻烦你去找理查德医生,让他尽快安排手术。”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顾南荞匆匆离去,景明琛的脚踝还很痛。她索性跪在病床前,一边搓着伤兵的手,一边给他冰冷的手哈热气。伤兵始终一派死寂,仿佛一具尸体。周围的病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景明琛抢救,原本嘈杂的病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不多时,理查德医生跟在顾南荞身后匆匆赶来。他迅速看了一下伤者的情况:“还有救,送手术室。”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伤兵被抬去手术室,顾南荞也跟了上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景明琛长舒了一口气。脚踝突然传来一股隐痛,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多亏一双手及时扶住她。景明琛回过头去,一脸惊讶:“是你?”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是蒋固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的?景明琛蓦地回想起刚才抬担架时身后的那一扶,刚才扶住自己的,恐怕也是他吧?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脸微微一红,讷讷地说了句“谢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温和地回了一句“不用谢”,景明琛侧身一瘸一拐地走开。走到走廊尽头,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蒋固北融化在阳光中的背影,她总觉得蒋固北突然变得怪怪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想得头都痛了也还是一团模糊,她甩了甩头,想驱赶走这个念头。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回去的路上,蒋固北吩咐司机:“去一下银楼。”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碎的镯子,迎着阳光,碧青暧昧,血色温柔。他摩挲着镯子,低声说:“又见面啦,老朋友。”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镯子原本是属于他的。多少年了,十年前了吧,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个在上海的下午。十七岁的蒋固北匆匆跑进银楼,顾不上擦汗:“老板,我放在这儿寄卖的镯子卖掉没有?”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老板眼珠子一转:“卖掉啦,一共卖了两百块大洋,钱在这里,你数数。”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的笑容凝结在稚气的脸上,怎么会呢?只卖了两百块大洋,姐姐的手术费至少要三百块啊。原本因为当铺开价太低他才选了银楼寄卖,谁成想到手的竟比当铺的还少?姐姐可是在等钱救命啊。他不死心地低声下气地问老板:“您是不是记错了,那镯子成色那么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老板尖着嗓子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意思?我难道会昧了你的银子不成?”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事实明明如此。蒋固北攥着拳头,内心充满了绝望。这是母亲最后的遗物,也是姐姐唯一的生机,他恨不能狠狠揍这个奸商一顿,但人在屋檐下……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嗓音:“不对啊老板,这镯子明明是我花三百块大洋买的,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两百块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转过头去,逆着光,一个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正走过来。等她走到近前,蒋固北不禁一怔,她的头上竟然戴着一顶斗笠,纱帘垂下遮住了面孔。听到她的话,老板涨红了脸:“小姐怎么能血口喷人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小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给我开的收据还在呢。我劝你还是把钱给这位先生,人家把东西放在你这里寄卖,肯定是急需钱救命,你怎么能贪人的救命钱呢?”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她声音清脆,说得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老半天才不服气地又摸出些大洋丢到柜台上,低声嘟囔道:“多管闲事的丑姑娘,连脸都不敢露还买镯子,还打抱不平充侠女……”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小姑娘小小的手往柜台上一拍:“你说谁丑呢?本姑娘这是最近出水痘怕传染人,等我好了,摘下斗笠能美死你!”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那个镯子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跳,她的手腕很细很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老板冷哼一声:“话别说早了,小心水痘好了留下疤,变成个大麻脸,就算原本长得像天仙也没男人肯要! ”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一记好多年,记救命之恩,也记那双细白的手腕。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武汉与这个小姑娘重逢。那时她遮着脸,他不知道她的姓名,亦不知道她的容貌……而她呢?或许这十年来他的变化太大,从一个局促的穷小子变成如今的模样,致使她也辨认不出。又或许,当年的事对她而言微不足道,她根本就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了。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可是他永远记得,如果没有她那天的仗义相助,或许这个世界上早已没有了他和顾南荞两姐弟。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摩挲着镯子,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景明琛的面孔:一把推开小乞儿的她,崴着脚抬起担架的她,跪在地上搓着伤兵的手努力营救的她……匆匆十年,天地都像衣服渐渐旧了,她却没有变。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真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蒋固北望向车窗外,窗外是日日忙碌的武汉,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而又陌生。他的车子沿着万里长江驶过,目的地是威尔逊洋行。几个小时后,他将在那里与威尔逊洋行正式签订桐油供应合同。与蒋氏油号半年来的交锋最终将以他的大获全胜画下句点。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为这一刻,他已经等了二十年。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是否算得上功成名就,可否说一句衣锦还乡?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不,还差一步,只差一步。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等到那一步尘埃落定后,他也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家了。望着巍峨的江汉关大楼,蒋固北微微一笑。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淞沪战事吃紧,街上难民越来越多,整整一个星期,景明琛都在忙着报道战事和难民,忙得可谓是披星戴月。这天她回到家,便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怪异。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她,一脸喜色。景明琛随口问她:“怎么了?这么开心,今天打麻将手气很好?”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母亲诡秘地摇摇头:“不是,比这要好得多。”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景明琛莫名其妙,母亲这才喜气洋洋地宣布:“刚才有人上门给你提亲,你猜男方是谁?是蒋固北!”_UxM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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