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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教育、训练

时间:2018-09-25 17:15:24  来源:《武士道:影响日本最深的精神文化》  作者:新渡户稻造;傅松洁;李津

 武士的教育之首要,并不在技艺,而在气质。比获得知识、辩才、思考力更重要的,是建立武士的气质。比如,如前所述的美育,对于武士来说不可或缺,但仍不是最重要的。知识也重要,但一说起“知”这个词,就知道,它在整个武士教育中的地位,必定附属的。支撑整个武士道的三原点,是“智”、“仁”、“勇”三个字。武士的本质是行动力,而知识,只需要拥有有关武士职责范围内的就可以了。比如神学,是僧侣学习的内容,对于武士而言,只有在他需要利用信仰来增进自己的勇气的时候,才有学习的必要。正如某英国诗人的诗句中说道,“仅信条本身,不能够对人发生拯救;而人使信条发生力量”。武士教育的主要内容是哲学和文学,然而,他对这些的学习,其目的并非是寻求真理,而是有明确的用途:学习文学来修身养性,以及娱乐;学习哲学来解决军事和政治上的问题,或者建立坚定的品质。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上面的篇目中,我们已经获悉,武士道教育开设的课程有:击剑、骑射、柔道、长矛、兵法、书法、伦理学、文学,以及历史,这些课程,应该说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仅对柔道和书法,需要做几句说明。武士道为何这样重视书法?大概是因为日本的文字具有绘画美,因此书法有很大的艺术价值;同时,一个人的笔迹如何,往往是他性格的反映。至于柔道,以现代的观点给它下一个定义,可以说是将解剖学的知识用于攻击和防御的结果。它跟角力不同,并不靠肌肉力量强大而取胜;再者,它还跟其他比武方式不同的一点,是它仅是肉搏,不依靠任何武器。柔道的诀窍在于,抓住或者攻击敌人身体的某个要害,使他不能抵抗。因此,这种方式的应用,不在于杀死敌人,而在于控制敌人,令他不能活动。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现代的军事教育涉及的一些课程,在武士道教育中是绝对看不到的,比如数学。封建时期的战争并不以精确计算取胜,并且,整个武士道的教育内容都很难容纳数字的概念。武士道是没有经济概念的。它为之自豪的正是贫困。莎士比亚的戏剧《雅典的泰门》中的人物文提狄斯说,“武士所重在名誉,与其获得黄金而蒙受污名,宁可抛弃黄金,甘受损失。”与此类似,堂·吉诃德不在乎黄金和领地,却对他生锈的盔甲、皮包骨头的瘦马珍爱如命。在这一点上,武士正与这位拉曼查的同僚持相同的态度。武士从根本上看不起金钱这玩意儿,更不用说去赚取或存储它。在武士看来,金钱本身是不义的。形容世风日下的常用语是,“文官爱钱,武官惜命。”吝惜黄金和生命,被极大地鄙视,而与此相反的态度则受到赞扬。日本的谚语道,“不要贪吝金银,钱多害智。”因此,儿童在完全不知道金钱为何物的环境下成长起来,谈论钱的事,被看做低级趣味,而完全不知道钱的斤两,则被认作是良好教育的标志。数学的知识,仅限于应用在集合兵力,或者分封采邑时,而跟钱有关的计算,则是下等官吏的事。大多数的藩国,都将财政交给下等武士或者僧侣。有头脑的武士都明白,金钱在战争中至关重要,但在生活中,他们仍不会对金钱付出一点注意力。武士道所教导的节俭,也不是出自经济上的原因,而是训练克制力的需要。奢侈被认为是最大的敌人,因此武士被要求过着简朴的生活,许多藩国都严厉地禁止任何奢侈的行为。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历史上,古罗马的税收官和其他掌管财政者的地位逐渐提高,最后能够跻身于贵族,并得到了国家的承认。这一历史事实说明了罗马人的奢侈风气和贪欲。而武士道则不同,它自始至终将理财的职务看做是低下的事情,是壮士不为的,因为它决不能跟道德和知识的职务相比。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由于极力鄙视金钱,排斥贪欲,武士道长期以来,完全没有产生各种来自金钱的弊端。事实上,日本的官吏从来就没有贪污腐化的倾向,对此,武士道的教育是起作用的。然而,如今的世界上,拜金主义是如何的泛滥啊!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今天,智能的训练主要是通过学习数学和自然科学完成的,而在当时,这个任务被交与文学与伦理学。如前所云,当时教育的任务在于品质的建立,因此,青少年很少关注抽象的问题。那时,博学多识并不能成为优越的证明,在培根列举的学问的三个效用:快乐、装饰和应用三个方面中,武士道只看重最后一个,而此种应用,则主要在于明确判断和处理事务上。无论是处理公务,还是在日常行动中克己,武士道的教育都着眼于实际技能的培养。正如孔子在《论语》中对学习的解释:“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教育的内容是品质而非知识,是灵魂而非头脑来接受启发的时候,教师的职业就变得异常神圣。“生我者父母,教我者老师。”在这个背景下,为人师表受到极大的尊敬。能够唤起青少年的信仰的人物,必定在人格和学识方面都相当不凡。他是失去对父亲的信仰的孩子的父亲,又是迷途者的引路人。《实语教》当中记载格言道,“父母如天地,师君如日月。”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现代制度中,任何工作都有它相应的报酬,而在武士世界中,则完全不是这样。武士道所看重的工作是既没有收益也不能以价格衡量的工作,比如僧侣,比如教师。灵魂的劳动是神圣的,不能以金银计量。在这一点上,武士道当中有超越了现代经济学的经验,因为它的名誉感是不可计价的。在教师的工作中,最伟大的那一部分与僧侣类似,即灵魂的启发,它是非具体、不能盘算和计量的。正因为不可计价,所以就摆脱了跟货币的关系。虽然按照惯例,弟子在一年中某个特定的日子要向老师赠送礼品,但这礼品,即便非常贵重,也不属于报酬之列,而是献礼。因此,品质严正的人,不以自己的清贫为耻,反而为荣。老师们付出了劳动,但出于强烈的自尊心,他们不会去索要,而是很高兴地接受学生的礼物。他们代表着高尚的情操,不屈服于生活的艰苦,有着严肃的志趣。他们是一切学问的化身,是武士道中克己精神的典范。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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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克制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武士道中,“勇”的教训要求他们在任何难以忍受的局面下一声不吭,“礼”的教训又要求他们不能流露自己的悲哀或痛苦,以照顾他人的快乐和宁静。这两种训条相结合,使武士拥有禁欲主义的秉性,并最终形成了日本表面禁欲主义的国民性格。之所以我说是“表面禁欲主义”,乃是因为真正的禁欲主义不可能成为整个国家国民的性质,并且事情也确实如此,我国国民注重礼节,在外国人看来仿佛缺乏真情,但事实上,日本人的柔情并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据我了解的是,从某个角度来看,日本人的多愁善感程度远远胜过其他民族。对感情的抑制本身会增加感情的强度。试想,一个少年——或者少女——受到了不要因为痛苦而呻吟或者流泪的教育,他们的感觉,是会更为尖锐,还是变得迟钝了呢?单从生理学分析,便可找到答案。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武士的感情形之于色,被认为是缺乏修养。“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是在评论伟大人物时常用的赞辞。甚至连自然的感情也要受到抑制。父亲不能拥抱他的儿子,妻子不能与丈夫接吻,——在房室里如何不论,当着人的时候是万万不可的。有人开玩笑说,“美国人当着人吻他的妻子,在背人时打她;日本人当着人打他的妻子,在背人时吻她。”这话有几分正确。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倘若到达了举止闲适、心如止水的境界,就不会为激情所驱使。我想起了近来的中日甲午战争中的事。某联队从某地出发时,在车站聚集了许多前来送战士的群众。一个美国人闻讯赶来,想要看看日本人的送别场景。这时正是全体国民的战争情绪高昂的时候,前来送别的群众中,也有着战士的父母、妻子、女友,然而,令这位美国人感到奇怪的是,当汽笛长鸣,火车开动,成群的人中没有人大声哭泣,也听不到叮嘱告别的声音。他们只是默默地脱下帽子,垂头告别,只有在这深沉的寂静中侧耳倾听,才能听到一两声压低了的啜泣。在家庭生活中,情况也与此类似。孩子病了,而父亲为了不让孩子发现父母的柔情,竟整夜躲在门后,倾听病儿的呼吸。母亲在弥留之际,为了不妨碍孩子的工作,竟不让把他叫回来。我国盛产伟大的母亲,不论是在历史故事中,还是现实生活里。她们实在可以写进普鲁塔克最动人的篇章里。而伊恩·麦克拉伦也会在日本找到众多的马吉特·豪(伊恩作品中的人物,贤妻良母的典型)。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日本的基督教会中,很少出现狂热的信仰,这可以用日本人克制的秉性来解释。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当感受到激情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这情绪抑制下去。很少发生因激情驱使而大喊大叫、滔滔不绝的情形。轻率地去谈论心灵体验,就触犯了基督的第三诫:“勿以汝之上帝耶和华之名妄言。”在日本人看来,当着陌生的人群,大声讲述心灵最秘密的体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一位青年武士的日记中写道,“你有感觉到隐秘的思想,在你灵魂的深处偷偷地扎根吗?那正是内心的种子在萌芽。不要打扰它,让它静静地、秘密地盛开吧。”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说很多话来表白内心的情意,尤其是关系到宗教的问题,在日本人看来,是既不虔诚又相当肤浅的。谚语云,“开口见肠,其惟石榴。”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激情袭来时,紧闭双唇将其深埋于心,这并非是一种东方人的怪癖。日本人似乎早就懂得法国哲人塔列朗的话,“语言不会揭示思想,反会掩盖真知。”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你的一位日本朋友面临巨大痛苦时,若去拜访他,他虽然眼圈通红,面容憔悴,但迎接你时仍然露出笑容,跟往常一样。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令你觉得他一定痛苦万状,但他只以几句俗套的话语来回应你的安慰,如,“人生不如意事常有”;“人生往往离多聚少”;“有生必有死”;“亡儿死时还在懵懂未开的年纪,他的母亲未免会沉溺于悲痛的情绪”,等等。因此,在高贵的霍亨索伦说出,“要学会一声不吭忍受下去”之前很久,日本就已经有无数的人这样做着。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事实上,日本人的倾向是,当遇见考验人的严酷关头时,强做笑颜。关于日本人常常会笑的习惯,其实与古希腊人受喜剧影响而爱笑的习惯不同,因为日本人的笑往往是在困境当中,作为掩饰其内心真实感情的屏障而堆积到脸上的。它压在愤怒或者悲哀的另一头,与之相平衡。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因为感情出于习惯被抑制,诗歌就成为了感情宣泄的安全出口。 10 世纪的诗人纪贯之就曾说过,“日本人写诗的习惯,大概并不是出于对诗艺的爱好,而是把其作为排遣愁烦的手段,在这点上,与中国是一样的。”加贺的千代子在失去心爱的儿子之后,就写下这样的诗试图慰藉自己悲伤万分的心情: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日追逐蜻蜓子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如今却到梦里逢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不必再多举例,并且,倘若把这些饱含深情、字字血泪的诗句翻译成外国的文字,不啻把价值连城的珍珠糟蹋了,因为只有我国的文字能表达如此的情绪:表面上的冷若冰霜,在面上的苦笑背后极端的忧郁,稍微有点歇斯底里般的病态的内心激情。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有人说,日本人不怕死,能忍受极端的痛苦,乃是他们太过不敏感的原因。也许这是可能的。但我要反问的是,“为什么日本人当中存在相当普遍的内心紧张?”我国的气候比美国温和得多,我国的君主政体比法国的共和制度更严谨,我国国民也并不像富有反叛精神的英国人那样爱读《旧衣新裁》那样的书。对此我的解释是,不断的自我克制和自觉地进行这种克制,恰恰是因为日本人太过多愁善感和富于激情。总之,日本人之所以不怕死并能受苦,除了自我克制这种强大的力量作为解释之外,别无其他解释。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克制这件事做起来很容易矫枉过正。活泼的、有生命力的想法也许会为此被扼杀,率真、质朴的天性也许会因此被扭曲成偏执,同时,顽固、伪善、迟钝等恶劣的品质,都有可能从这个基础上诞生。不论是一种多么高尚的感情,也都有它的消极面。因此,对于每一种德行,我们都要追求它的正面效益,认识其正面的特点。克制,在我国国民身上得到的最完美的体现,就是它令我们心境平和,或者按照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里特的说法,这即是这种德行最“至善至美”的表现。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下面我们来考察一下日本的自杀以及复仇的制度。前者是克制到达顶点的表现,并且非常完美地表现了这个顶点。i3s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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