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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性教育情况及地位

时间:2018-09-25 17:16:09  来源:《武士道:影响日本最深的精神文化》  作者:新渡户稻造;傅松洁;李津

 人类的一半由女性构成,她们的身心充满奇妙的矛盾。女子内心有着丰富的感受力,远非男性由分析达到的判断力所及。汉字的“妙”字,其含义是神秘、美好,而它由“年少”的“少”和“女子”的“女”构成。女性有着肉体的美丽和灵魂的神秘,是男性远不具备的。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武士道的看法中,理想的女性却不是神秘的化身。武士道对女性的看法很表面,说它所崇尚的女性是勇敢的,只是问题的一部分。汉字里,“妇”是妻子的意思,这个字的字形是一个手拿笤帚的女人。这个笤帚的用途并不是拿来做武器,或者像巫婆那样骑着飞上天,而是那种最普遍的、无害的用途——因此,“妇”就是一个做家事的女人,这跟英语从“纺织者”( WEAVER )演变来的“妻子”( WIFE )一词,以及从“挤牛奶的人”( DUHITAR )发展来的“女儿”( DAUGHTER )一词,是同样的来源,即源于家庭。正如德国的皇帝说妇女的活动范围无非是 3K (厨房 KUCHE ,教堂 KIRCHE ,孩子 KINDER )一样,武士道虽没有对女性的活动范围做如此的划定,但毫无疑问,它所认可的女性也是家庭性的。乍一看,勇敢与家庭性似乎不可调和,但事实上,在武士道中,它们却能够得到统一。论证如下: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武士道是男人的教条,所以,它并不适用于女性,它看待女性的目光自然有失偏颇。德国美学家温克尔曼说过,“希腊艺术最高的成就,与女性无关,是完全男性的。”而研究道德的历史的莱金则补充说,不仅是艺术,希腊人在道德观念上,也同样是如此。因此,武士道在欣赏女性方面,它的准则乃是,“从性的圈套中解放,其坚贞和刚毅足够与最勇敢的男人相比。”因此,武士道对少女的训练乃是,抑制其情感,强化其精神,遇险情能拔刀而起,自尊不屈。不过,让少女习武并不是为了让她们上战场打杀,其目的乃是自卫以及跟家庭有关的动机。女子并不需要效忠于君主,她们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的贞操。贞洁对于她们的意义,有似于君主对她们丈夫的意义。在家庭方面,她习武乃是为了保护孩子。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因此,女子的剑术和其他武艺,事实上很少派上用场,只是对于习惯于跪坐的她们,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然而到底还是有时候会用得上,女孩子一成年,就被授予一把短刀,到了遭遇危险的时刻,可以用它来刺入敌人或自己的胸膛,而实际上后者的情况较多。这种自杀行动并不应当受到指责,事实上,即使是极其厌恶自杀的基督教,也把圣洁的佩拉基娅和多明尼娜这两个自杀身亡的姑娘列为圣徒。古罗马的传说中,维吉妮娅的父亲为了维护女儿的贞操,上前杀死女儿;而日本的少女遇见这种情况,却并不等待父亲的剑:她的武器早已带在身上,此时自杀并不是她的耻辱。虽然不了解解剖学,但在哪里下手能够正确地刺中咽喉却是早已学会了的。这死法非常痛苦,因此她还必须学会如何用带子捆好自己的膝盖,好保持死后的仪容。这样谨慎地为贞洁的自杀,不是可以跟基督教的女圣徒柏佩图拉,以及罗马六大童贞女之一的柯尼里亚相媲美吗?我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事实上,日本的男女混浴的习惯以及其他一些习俗长期受外国人诟病,认为我们没有贞操观念。其实,跟他们所知道的相反,贞洁是武士道时期妇女的最大德行,贞操重于生命。一位少女被敌人俘虏时,她此时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持她的贞操。比如她将请求跟离散的亲人写封信,只有如此之后,才能听任他们的作为。而这封信写完后,她便走向近处的水井,纵身跳下,让他们的指望落空。而那封信则是一首绝命诗,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慨多艰兮世路难,惟乌云兮遮青天,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山巅有月几时还,何不入山照万端!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因此,读者将有这样的印象,日本妇女的最高的生活理念,是围绕男人的大事做出牺牲。事实上,也并非是这样的。日本的妇女充满艺术气质和优雅品位,她们也有着音乐、舞蹈和文学方面的生活。日本的女性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很重的一笔。武士教给他们的女儿舞蹈,是为了让她们的动作轻柔和协调;教给她们音乐,是为了她们的父亲或丈夫失意时,她们可以以此给他们安慰。因此,日本女性的艺术教育并非为了功利性的目的,而完全是为了以艺术调养身心,纯净心灵。我在前面曾提到,日本对青年进行教育时,认为艺术相对于道德,只是具备从属性的重要;在对妇女的教育上,也抱持相同的观念。音乐与舞蹈是为了培养生活的情趣,而别无目的。波斯国王在伦敦,被带领参加舞会,当被邀请跳舞时,他生硬地说,在他们国家里,做这事的只有一些专门表演给人看的妇女。这位国王真值得同情。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我国女性的艺术才能,并不是为了表演给人看而培养的,也并不是为了获得得荣誉,而是完全为了家庭的娱乐。即使在社交场合表演舞蹈,那也只是主妇的宴席上招待客人的内容的一部分。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日本女性所受的全部教育都围绕家庭,无论是学习武功还是艺术。她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在炉灶边的责任。她们生活着就是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和体面,为此辛勤劳动,并以柔美而又阳刚的音调为家里唱歌,在适当的时候还会为家庭舍弃生命。女儿们活着为了父亲,妻子们活着为了丈夫,而母亲们活着则是为了儿女。这样,从小,她们就没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她们的一生完全在奉献。如果她有可能作为丈夫的助手站在前台,那她就会站在那里,反之,她就终生站在幕后。当一个青年爱上了少女,这女子也同样眷恋着他,而当她看到他因爱她的原因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和责任,那她就会自毁容颜以催促他离开她。这样的例子在日本从来就有。日本武士的女儿的共同偶像——一位武士的妻子,发现自己被丈夫的仇敌所爱慕,便假装赞同他谋杀她丈夫的计划,趁着黑夜,充当丈夫的替身,死在刺客的剑下。武士木村重成的妻子在自杀前的绝命书很能说明这个问题,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我听说,共栖于一树下,同喝一河的水,都是前生的缘分。自从前年,与君结下偕老之誓,便誓当如影随形,伴君左右。如今,君将上战场做最后死战,不久当别离。我听说,中国的项羽,盖世英雄也,临阵与虞姬别离,悲不胜悲;从前的君主木曾义仲,与松殿别离的时候也再三回头;如今,至少让仍然活着的我跟仍然活着的你说句最后的话:我在前面的泉路上等您,请您千万不要忘了君主山高水深的恩情。”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女子为她的丈夫和家庭而舍身,正如男子为其君主和国家舍身一样,是堂堂正正的死法,并不无欢欣。女子否定自己的价值,倾其所有帮助其夫,是家庭存在的基础,正如男子的忠义是封建制度的基础一样。但是,女子并不是她丈夫的奴隶,正如她丈夫也并非是君主的奴隶。女子心甘情愿帮助丈夫,是她存在的价值。因此,可以说这是一层层奉献的阶梯:女子为其夫舍弃自己,其夫为君主舍弃自己,而君主则顺应天意,完全听从神明。武士道的这个训条是有其缺点的,而基督教的优点正在于它的反面:它要求人们各自直接向造物主负责,他们的牺牲和舍弃都是为了服务于这个高出于“人”的目的。尽管如此,武士道在牺牲方面,仍然与基督教有相通之处。基督教教义的神圣部分在于,它要求人们牺牲自己的个性服务于高于他的神圣使命,而武士道在这一点上,正与它相同。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读者不会认为我在赞扬偏激的、奴隶般的服从吧?事实上,我接受的是学问渊博、思维深邃的黑格尔的观点:整个历史的过程不过是自由开始受到重视和最终实现的进程。而在这里,我想要对你们表明的是,武士道的全部教诲渗透着自我牺牲,不仅对女子如此,对男子也同样。因此,虽然武士道已经不再控制日本的思想,但那位美国的女权主义者所高呼的“所有的日本女子都应该起来推翻旧习俗!”,被日本的民众听到时,势必不会得到赞同。改变旧的习惯是可能的吗?能通过它改善妇女的社会地位吗?这样做,势必使她们损失掉她们今天所拥有的温和的性格和柔美的举止,却并不能给她们的地位带来提高。罗马已经有了这样失败的例子,由于盲目的妇女解放运动使她们失去家庭观念,最终带来的后果是道德沦丧。难道必定要如美国的女权主义者所号召的那样,对旧有的妇女道德进行一次推翻?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在妇女的问题上,日本的社会必定是要有一些变化的,但这变化并非是推翻那么简单,那么武断。现在我们来看,在武士道制度下的妇女地位难道真的是那样的低下,妇女的处境恶劣到不堪想像?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欧洲的骑士道制度下,把“上帝”与“淑女”相提并论,此举的虚伪让许多哲学家为之脸红。另外,哈勒姆曾经论述过骑士道本质的粗野,虽然对女性百般殷勤,其实是一种邪性的不尊重。骑士道与女性的这种关系,恰好是一种哲学上的悖论。基祖认为,骑士道与封建社会对女性的态度是良性的,而与他相反,斯宾塞认定,在军事社会中(封建社会是军事社会的一种),女性的地位低下是必然的,只有产业化的社会能够给妇女解放带来曙光。那么,在日本,实际的情况如何呢?我肯定地认为,两种说法都对。日本只有 200 万左右的军人,也就是武士。他们之上,是大名和公卿,也就是军事贵族和宫廷贵族。这些贵族,只是有着武士的身份,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武士。武士之下,是平民阶层,也就是农、工、商,这些人的生活跟军事无关。因此,斯宾塞关于军事社会的论断只相对于日本的武士阶层是正确的,而在武士之下和武士之上的阶层都具有产业社会的特点。于是,日本的妇女地位跟这两种因素都有关。只有在武士中间,她们才拥有较少的自由;而社会阶层越低下——比如手工艺人——夫妇之间的关系越是平等的。在身份很高的贵族那里,两性之间地位的差别也不显著,而它的原因则是,贵族的生活模式具有女性化的倾向,性别之间活动的差别事实上很少。因此,日本旧时社会的女性地位问题正是斯宾塞理论的一个佐证。基佐的说法则适用于日本的大名与公卿,因为他的考察对象本就是这些身份高的闲人。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上述所言也许会让读者误以为在武士道那里,妇女的地位确实是低下的。如果是这样,那我则负有误导的责任。我可以马上下结论说,武士道中女子的地位与男性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低下,事实上,差别跟不平等是两个概念。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平等的概念本来就是模糊的。人人平等事实上经常仅意味着在选举投票时或者法庭上的平等,纠葛于男女平等的话题更属庸人自扰。美国《独立宣言》宣称,人生而平等。但这并不是指人在才能或者精神上平等,而只不过是重复了古罗马“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老话而已。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平等,其惟一尺度是法律权利。如果把这种尺度应用在男女平等问题上,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了,人们或许很容易地就断定妇女的实际地位如何。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究竟什么是评介男女两性在社会中的地位的正确标准?难道就好像是银子跟金子相比,其成分与质地以及质量有差别,于是考订并换算其实际价值的差别一样简单吗?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的计算方法是把人类关系当中真正属于“人”的东西,即内在价值,排除在外了。首先,我们必须考虑到男人和女人来到世间,完成各自的使命,评介他们生命得以实现的标准不只一种,这样,他们相互而言的地位也就不是一个因素能够衡量完的。必须有一个复合性的准则。借用一下经济学的术语,即必须是复本位的。武士道的本位,事实上是一个双本位。评介女子价值的双本位是战场和炉灶。在第一个本位中,女子并没有做出很大的贡献;而在第二个本位那里,正是体现女子价值的全方位的考验。于是,女子的实际地位有一个双重的评价,一个是社会性的,即第一本位的,女子得到很少的称誉;然而,在第二个本位上,作为妻子和母亲,女子事实上得到很多荣誉,受到普遍的、深切的尊敬和爱戴。罗马是一个军事社会,在罗马,妇女的地位很高,这并不是因为她们是战士——而是因为她们是战士的母亲,整个罗马在伟大的母亲面前低下头来。日本的情况与此完全一致。父亲和丈夫走上了战场,家务,以及哺育孩子的义务、教育孩子的责任就完全交给了母亲和妻子。前面我曾提过妇女习武的问题,这事实上也是为了孩子的武艺教育的需要。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只看表面现象的外国人那里,他们看到日本人称妻子为“荆妻”,就会认为日本不尊敬女性。可是,如果他们看到还有其他的比如“愚父”、“犬子”、“拙者”之类的称呼,又会做何解释?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所以我认为,日本的婚姻观念事实上比基督教国家更为先进。日本人认为夫妻是一体,而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则始终无法摆脱极端个人主义的观念,因此,他们一吵架,就会想到夫妻各自都有自己的权利和人格;一和好,又用尽各种肉麻的称呼和进行无聊的亲昵。因此,他们对自己另一半的称赞——不论是哪一半——善良、可爱、聪明等等,在日本人看来,十分不可思议。在日本人这里,夫妻是一体,怎么可能对别人称赞自己“聪明”、“可爱”呢?并且在日本,自我称赞一向是一件恶德,并且我希望这种观念能够同样被基督教国家采取。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因为,武士中间常会出于礼貌适当贬低自己的妻子,这是一种传统的习惯。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条顿种族在起源时就抱有母性崇拜的倾向(在德国,此种倾向已接近消失),而美国在建国初,由于女性人口极端缺乏,不得已从英国输入少女,以烟草和其他货品作为交换(如今美国女性人口的增加无疑给殖民时期建立的女性特权造成威胁),因此,他们都是在女性崇拜下成长起来的文明,男子对女性的尊敬,成为了道德的一部分。然而,在武士道中,道德的主要因素在其他方面,比如五伦,比如存在于人与神圣的灵魂之间相联结的义务。我曾专门论述了五伦中的忠义,因为它最能代表武士道德,是其特有的;并附带说明了其他的几伦,比如男女之间,出于人类自然的爱情,为所有人类共有的感情,因此并不是武士道的特点,只是在很多地方与武士道特有的品质相关,因此加以强调。同样,日本的男子之间的友谊,他们对彼此力量和美的赞赏,他们结拜兄弟的做法,以及相互之间会产生的爱慕,正因为少年时男女隔绝,所以得到了增强。这种隔绝造成了日本男子与欧洲人在爱情观念上的差异。在骑士道的影响下,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间,男女可以通过自然交际流露爱情,而在日本,这种方式受到阻隔。所以,日本从来有美少年之间的友谊的传统,作为对这个感情的空白的填充。古希腊特洛伊战争中,阿基里斯与阿伽门农争执,退出战争,帕特洛克罗斯穿上他的盔甲替其作战,被敌人刺杀,他闻讯前来,杀死仇敌,为好友报仇。此类例子在日本,决非罕见。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同时,武士道特有的德行,在日本的影响,并不仅局限于武士阶级,这是不足为怪的。于是,我们需要来考察武士道在日本的流传与影响。NCs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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