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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钱德勒:酒罐子泡出来的编剧

时间:2017-12-15 12:04:50  来源:《电影》2017年11期  作者:《电影》

 与其他推理小说家不同的是,雷蒙德·钱德勒还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悬疑电影编剧。第一部编剧作品《双重赔偿》获得超高票房,为“黑色电影”这种并不主流的类型开拓出更广泛的观众群。参与编剧五部电影,两次获得奥斯卡最佳编剧提名,两部是同比利·怀尔德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两位大师合作。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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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瑶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酒罐子里泡出来的小说家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钱德勒的作品中充斥着酒鬼流氓黑社会、欺骗背叛和社会黑暗面,大概很多角色的原型都来自于他的父亲——一个铁路工人,酗酒和背叛让他最终抛弃家庭,这个打击让钱德勒的母亲也变成了一个酒鬼。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二十四岁那年,钱德勒从英国出发,前往自己的出生国——美国,发展写作事业。刚到洛杉矶,不但没找到写作的方向,好不容易找了份在运动公司给网球拍换线的工作还被辞退了。一战爆发后,钱德勒回到英国,加入英国空军,在那里,像父母一样,他也养成了酗酒的习惯。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很多参加过一战的作家都得到灵感,比如海明威和他的小说《永别了,武器》,而钱德勒却收获爱情——和一个54岁的离异女人,塞西莉亚·帕斯卡。两个人迅速地结婚,钱德勒也在石油公司找到了工作,并很快升职。就在一切看起来顺风顺水,钱德勒却一天天开始厌烦商场的阴谋险恶,他酗酒泡女人、甚至差点自杀,太太帕斯卡一次次原谅这个不羁的丈夫,但石油公司却不能原谅不合格的员工:44 岁那年,钱德勒又一次失业。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钱德勒又一次想起了自己二十年前登上这片大陆时的梦想——成为一名作家。曾经有人说,“只有两种书能卖钱:烹饪书籍和侦探小说”,钱德勒选择了后者,但一切开始并不顺利,第一部短篇小说钱德勒投了至少五次,仅获得了180美金的稿费,“我从来没有睡过公园,但我真的就差一点就睡了,我曾经五天完全买不起饭只能喝汤。”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也许是曾经不堪而混沌的经历,钱德勒小说中并没有那些优雅的推理、奢华的庄园、游戏人生的俊男靓女;取而代之的是伪造勒索案的过气女明星、复仇出轨丈夫的女人、和老板厮混的女歌手、为掩盖不堪过去监守自盗的富太太、靠军火生意发家致富的偷情汉、专吃软饭的小白脸、酗酒成性的过气侦探、不择手段的黑警……钱德勒早年间的短篇小说便已初具后来他颇为著名的风格:晦暗激烈,充满血腥和枪火味,直戳社会阴暗。为了让自己的文字更贴近生活,他时常会去自己小说里的情境中,比如为了描写肮脏的小旅馆,真的去了一家小旅馆坐了半天观察素材。1939年,钱德勒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夜长梦多》发表,在那部小说里,一个被警队开除、叫“菲利普·马洛”的硬汉侦探诞生,马洛就像钱德勒的写照,参过军、愤世嫉俗、放荡不羁、嗜酒如命,这个角色却令钱德勒的小说大卖,而马洛则成为日后钱德勒小说中,有且仅有的男主角。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马洛并不像福尔摩斯或波洛那样人尽皆知,但钱德勒因他成为“硬汉派”推理小说的鼻祖,并影响了后来无数推理小说家。伊恩·弗莱明创作007詹姆斯·邦德的一部分灵感,就源于马洛身上的很多特点——他们同样冰冷强硬却又善良勇敢,同样对女人不屑一顾却又情有独钟。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第一稿剧本被怀尔德骂:“这是什么鬼东西!”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1942年,《老鹰接手》成为他第一部被搬上大银幕的电影,然而当时的主流是歌舞爱情喜剧等更为欢快的类型,侦探和悬疑均数“登不上大雅之堂”。可想而知钱德勒的小说版权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最可怜的是,连其他小说的电影版权也一并被打包贱卖给了雷电华。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时已然有些名气的钱德勒很不满意,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一个叫比利·怀尔德的导演想请他一同改编一部叫《双重赔偿》的电影。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1943年, 比利·怀尔德为改编《双重赔偿》的小说寻找编剧,因为他想拍的这个故事太过黑暗,写惯了如《妮诺契卡》、《午夜》、《火球》这类爱情喜剧的老搭档查尔斯·克拉克特因此退出。看过钱德勒的《夜长梦多》和《高窗》,怀尔德决定向这个语言风格犀利的作家发出编剧邀请,虽然钱德勒本人痛恨当时的审查制度,并声称好莱坞对于任何作家都是毒药和坟墓。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在派拉蒙制片厂怀尔德的办公室中,他见到了钱德勒——和想象中大相径庭,一个像乡村教书老师、穿着边角都破了的便宜料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怀尔德为钱德勒提供了750美金的周薪,不久钱德勒就交出了第一稿剧本,基本上复制了原著所有的内容。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是什么鬼东西!”怀尔德咆哮了,“你真是一点都不懂什么是剧本!但是我会教你!”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怀尔德告诉钱德勒,这篇小说的原作者根本就是在急需钱的情况下匆忙写下小说,所以结构和人物都必须再加强。他建议钱德勒忘记一切,只专注在人物和情境上,也正是钱德勒擅长的部分。改编过程中钱德勒和怀尔德一开始商量,把吉姆·凯恩原著中的对话尽可能多地用在剧本中,可是随着剧本撰写的推进,钱德勒意识到,这样的对白是不能用在剧本中的,太不口语化,随即向怀尔德提出这个问题,怀尔德仍坚持自己的看法,但当演员开始围读剧本的时候,才发现钱德勒是对的。后来,当钱德勒见到原著作者凯恩的时候,他告诉凯恩,“你的对白是写给观众看的,而不是让他们的耳朵听的。”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两个极具性格的男人在一起朝夕工作,可想而知是多么灾难,在工作结束前的最后一周,钱德勒特地写了一封信抱怨怀尔德对自己是多么无理。怀尔德看后,竟然向他道歉,原因是他实在欣赏钱德勒的才华,希望两个人以后还能继续合作,这次合作,为钱德勒带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奥斯卡提名。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当1944年《双重赔偿》上映的时候,他的另一部小说《再见吾爱》也被改编成了电影《爱人谋杀》,这两部电影,成了当年最卖座的两部黑色电影。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再见吾爱》是被雷电华的一位制片人看上的,他特别雇佣了纽约记者约翰·帕克斯顿撰写剧本,两人决定把这部剧本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开场。于是,开场以倒叙的形式,蒙着双眼的马洛在警察局里开始讲述故事。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为了让故事更加紧凑,帕克斯顿将两个本来身世并不相关的女主角放在同一个家族里,对破案颇有热情的安和蛇蝎美人海伦变成了继母女的关系,人物动机也变得更强。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虽然这部电影仍以低廉的成本拍摄,并且大量夜戏情节均被用黑色电影的光影对比完成,但新人编剧帕克斯顿的剧本完成后,根本没有经过大修改。钱德勒《爱人谋杀》剧照《火车怪客》剧照本人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不仅给帕克斯顿寄去了一封祝贺信,赞扬他“充分考虑了小说改编电影的难度”,迪克·鲍威尔是他认为最好的马洛扮演者。斯宾塞·塞尔比曾经在他的著作《黑暗之城:黑色电影》中这样描述,“ 《爱人谋杀》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雷蒙德·钱德勒侦探小说改编的黑色电影。”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2500美金的周薪也没能留住和希区柯克的合作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双重赔偿》后,钱德勒独立创作了《蓝色大丽花》的剧本,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由他完全独立创作的剧本,讲述了一个老兵归家后却发现儿子去世妻子出轨,不得不离开家却又陷入了妻子被杀的案件中,东奔西逃地试图寻找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部结局令人出乎意料的电影为钱德勒赢得人生中的第二次奥斯卡提名,那个时候的他,也许对好莱坞的憎恶感减弱了许多。然而,另一个超级大导演的邀请,让他彻底放弃了电影天堂,这位导演就是希区柯克。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希区柯克久闻钱德勒的大名,在改编一部叫做《火车怪客》的小说时,十分想和钱德勒合作一把,而钱德勒对于小说作者派翠西亚·海史密斯也很感兴趣,这位后来写出《天才雷普利》的女作家的书中充满了对人性丑恶的探索,和钱德勒不谋而合。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1950年,钱德勒和华纳兄弟签订了2500美金一周薪水的编剧合约,而有了怀尔德的前车之鉴,钱德勒提出,不能天天开会,“一个有着创作力的文学作家是不能忍受一大长串老生常谈的剧本会,剧本谈不上任何艺术,写剧本简直就是一项烦躁的工作,一直敲那些无聊贫乏的台词和场景,直到它们什么意义也没有。”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第一次去钱德勒家开会,钱德勒远远看着希区柯克肥胖的身躯从豪车里挪出来,跟别人开玩笑,“看,那个胖子从车里出来都很难!”从此以后,希区柯克再也没有去过钱德勒那里开会。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问题还是出现了,希区柯克十分重视视觉语言,而钱德勒却非常注重人物动机和故事逻辑。希区柯克时常需要钱德勒牺牲逻辑服务于视觉语言,或者要求他简化人物动机和细节逻辑。钱德勒尽可能用小说中的对白,同时,他希望让盖这个角色能看上去像个好人,后来再经过剧情反转,告诉观众他还是履行了诺言,杀了布鲁诺的父亲。然而在希区柯克的要求下,盖变成一个真正的好人,也许,这部小说吸引希区柯克的可能只是交换杀人的概念,而真正吸引钱德勒的,却是作品中那种人人皆恶的观点。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于是两个人经常出现这样的对话:希区柯克:“我们这么走走行不行?”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钱德勒:“如果你走通了,还要我干什么?”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钱德勒在信里这样写,“最后你会发现你只是为他想拍的那几场戏去理顺逻辑,根本不是在讲故事。为什么他们总是要牺牲逻辑而去弄一大长串追逐戏?”虽然希区柯克仍然认为他非常合适这个故事的剧本改编,但钱德勒还是退出了。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希区柯克给钱德勒寄去了最终的拍摄剧本,钱德勒回信,问他为什么要把一个黑暗的故事以一个笑话来结尾?虽然这封信并没有寄出,但是希区柯克仿佛也意识到了这样处理的问题,在英国上映的版本,他删掉了最后那场戏。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也许是因为《爱人谋杀》和《双重赔偿》两部电影的成功,钱德勒第一部小说《夜长梦多》也等来了贵人——霍德华·霍克斯。这位曾执导过《育婴奇谭》、《女友礼拜五》、《绅士爱美人》的大导演,说服华纳,用两万美金购买小说的电影改编权,是当年卖《再见吾爱》的十倍。因为小说的成功,霍克斯希望能够邀请钱德勒本人执笔改编电影剧本,但他的编剧合约在派拉蒙,让他根本无法抽身。最后霍克斯请来在1949年打败海明威、加缪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威廉·福克纳。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像钱德勒一样,他也从自己的小说中赚不到什么钱,为了生计,也成为 “文学编剧双栖”作家。而另外一位编剧利·布莱凯特是史上第一位获得法国雨果奖的女性小说家。有趣的是,当年布莱凯特的第一部小说刚刚发表,霍克斯对这部叫做“No Good From a Corpse” 的小说大为赞誉,马上签她作为编剧,但直到见面才发现,这位布莱凯特是个女人。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这就尴尬了。霍克斯不得不让两位编剧分别工作,每人负责一部分,由他统一把控,“可别把这事儿想得太艺术,让整部电影往前推进就行,”霍克斯这样嘱咐两位编剧。于是,两位编剧为《夜长梦多》进行了一些骨架上的手术,强化了马洛和他的雇主大女儿薇薇安这对男女主角之间的关系。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小说中许多细小复杂的逻辑线被简化合并,将整个阴谋主要集中在反派艾迪和马洛间的斗智斗勇上,将小说中原本寻找“薇薇安的丈夫里根”的结果很早揭示出来,弱化了薇薇安的妹妹卡门的复杂性,去掉她有精神问题的人物设定。进行一轮简化之后,《夜长梦多》的剧本虽然仍然是三个案子纠缠在一起的复杂故事,但是主要动线和人物关系却清晰明朗了起来。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霍克斯找来亨佛莱·鲍加和劳伦·白考尔这对因《逃亡》而结成佳侣的明星夫妇,饰演大侦探马洛和薇薇安。电影在商业和评论界都大获成功,并且成为悬疑侦探片的又一经典。自此,钱德勒的电影11次被搬上银幕,在好莱坞新的改编大潮中,连姆·尼森很有可能会在不远的未来,成为新的侦探马洛的扮演者。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钱德勒无论是在电影或文学上都并非高产,但无论是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还是他参与改编的电影,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好莱坞黑色电影的整体艺术和故事水准,虽然他一点也不喜欢电影行业或电影编剧的工作,从各国翻译雷蒙德·钱德勒作品的翻译家们也可看出这个作家的地位,中国第一个翻译钱德勒作品的是钱钟书,日本是村上春树。ON2读杂志网duzazh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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